难为情-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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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才发现手里汗渍渍的，如同遭了惊吓的后怕，心跳的余波还未平息，窝囊且又灰心。细思量，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约异性出去，纯粹是一场拙劣的表演，除了结果令人满意之外，全程的表现差强人意。小时候看多了浪漫主义作品，可实践证明了，自己不是从小假想的那种风流狂放的猛男，没有徐志摩对陆小曼的不羁世俗的坚定，少了牛氓对琼玛海一样的深邃刚毅，缺乏郁达夫致王映霞的坦直，不及于连征服玛蒂尔德的勇气，更没有什么莎士比亚的激情。譬如今天的电话，应是磁性的嗓音，坚定的、灼灼的、有几分霸气、几分难以抵挡的柔情，应该没有商量余地地说，我就在那里等你，假如你不来，我就一直等。电话里的女孩当然是羞怯的，慌迷的，芳心动荡的。可自己偏偏下意识地嗫嚅吞吐，气势上先就怯了，竟是齐颀大方得体，这不是倒着玩了嘛。 齐颀听那电话里慌乱的声音，简直可以想象那个男孩惶遽的表情，皓齿咬唇才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收了线，凝眸阳台上的花架出神地微笑。中午吃了母亲留下的便当，把千篇一律的校服投到洗衣机里，换上牛仔裤和洁白的羽绒衣，对镜自视，镜中的女孩健康美丽，几分狡黠的顽皮，几分弱柳扶风的娇羞。离开校服的感觉真好，齐颀对自己说，盈盈一笑，带着一丝温淡的凉凉的兴奋，拿了手提袋匆匆下楼去等公交车。 在约好的方浜中路口见着思哲，两人对视笑笑，默然不语，沿着九曲桥慢慢地逛，对面茶楼人声鼎沸，香气飘逸。冬日的阳光带给人的是可望不可即的暖意，凉风吹得两人脸冻得红扑扑的，思哲言语瑟缩，感觉他身边的齐颀好纤弱，好无助，自己也同样的束手。那里有一个小池，池底亮晶晶的一片，还有几只静卧的小乌龟看着善男善女们投下钱币，买回良心的平安。齐颀叹口气道：〃我要是小乌龟，决不喜欢人们这样的。〃
《难为情》第一章2（2）
思哲笑道：〃你是怕它们的清净被喧嚣的尘世打扰吗？不会的，它的孤独，它的寂寞生存，都是那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超智，假使我们有了这种大气……〃 齐颀忧心地望着他，她的话语清晰且又明澈：〃你这又是哄人的话，我以为仅仅有了孤独的形式，不见得就是一颗孤独的灵魂。没有真正的内涵，以一种形式建立的，就会被另一种形式打破。孤独不是装饰，不是随波逐流，孤独的人必然要承担那种大痛苦，你是这样快乐的人，你承受得起吗？〃 思哲做鬼脸叹口气道：〃和你在一起，我就只能抛砖引玉的，'难为情'还来不及，哪里敢哄你。〃齐颀脸红问：〃那首词你还记得？〃 思哲惶恐道：〃我怎能忘记了。〃言罢依着荷花池的栏杆微笑道：〃你那天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模样儿我悠然在目，每忆起时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人世间怎么可以这么个凄美的弹奏法，比之于瞎子阿炳的什么'弦未绝而魂先断'可是有人情味得多了。〃 齐颀半羞半笑地睨他一眼道：〃你这人呀就是刻薄，你要哄我，何苦去折损华彦君老先生呢？我只是喜欢琵琶而已，谈不上什么精湛技艺，说来你不要笑，我连等级证书都没有，根本是不入流的。〃 思哲忙不迭抗议说她谦虚，又建议她去考。 齐颀固执地问：〃难道喜欢一样东西就一定要有结果吗？现代人为什么都要这么心急。〃思哲被她盯得发毛，想到自己的物理，也是个追逐名利的败笔，忽地一阵心虚。齐颀似乎不等他的回答，只是侧过头喃喃地道：〃生活事业如此，爱情又何尝不是。〃思哲明知道这女孩很有哲理，可内心深处一阵恐慌，尤其是齐颀说的〃爱情又何尝不是〃，只觉得一阵不祥的预感笼罩于身，抹之不去，一个激灵，忽觉身上好冷。 凉风也达意地拂上面颊，挟着庙会的香烟和饮食店的腾腾热气，在九曲桥上弥漫开来。两人立在那里，当真有青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的那种神韵。思哲痴醉地看得傻了，想得呆了，并且新出笼的小笼汤包的香气勾起了他的馋涎。两人便去老上海城隍庙小吃，这里的小吃十分有名气，油伞、汤煮、锅烧、笼蒸烘烤，典型的上海风情，店堂也算宽敞雅致。思哲在一家老字号的豆浆店点了豆浆和臭豆腐，豆浆比别处的要好喝，入口更醇厚，口感更好。炸得金黄的臭豆腐端上来了，臭气熏逸，齐颀皱皱眉，做个气味不堪的古怪表情。思哲奋力咽下一口豆浆，刚要开口，被她调皮地抢先道：〃你是不是要告诉我臭里透香方叫真正的香，劝我大吃特吃呢。〃思哲笑道：〃哪有那个闲工夫，我饿得很，你要不吃，我全报销了。〃齐颀扑哧一笑，把自己的那盆递给思哲，顺手替他浇了甜面酱和两道辣油，好脾气地看着他。 思哲吐着舌头赞道：〃看不出，你竟是吃这个的行家。我原以为女孩子只会对麦当劳和肯德基感兴趣的。〃 齐颀笑道：〃这一定是你的好同桌吴天皓灌输的你，他的上官诗云是前卫的淑女，我可不是，我小学也是个顽皮的，那时还没有快餐连锁店之类的，这些街上的小吃可谓是百吃不厌，还有油墩子，你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思哲意趣全来了，扬眉报菜名一样说道：〃棉花糖、酸梅粉、麻辣烫，有些小零食里装有黑猫警长、蓝精灵之类的画片，引的我每日去买，买了便去赌。可见现在美国人麦当劳里哄小孩的那套把戏，国人早就有前科之举了，只是不如西方的规范化系统化而已。真怀念孩子王时代，常常闹得鸡飞狗跳，可惜现在虎落平原，不及当年的风光了。〃 齐颀笑靥道：〃你还嫌闹得不够，我上次听到小吴老师在办公室里诉苦，说是她怎么这般倒霉，偏偏你和秦圣这对'黑风双煞'分到她的班级里，横惹了许多事端来。〃思哲听她的低诉，看她的娇羞，心头一动，把豆浆都当成了蜜酒，醉眼蒙大了胆道：〃从这个角度来看，你笑起来好美。〃 齐颀脸上的晕红像一滴红酒在清水杯里弥漫，她幽忧地叹口气，柔弱地问：〃男生都喜欢美女的是不是？〃 〃好像是的。〃 〃我原以为你要告诉我你看中的是内涵和彼此的默契。〃 〃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好久，因为我不是潘安、宋玉，所以免不了要怀疑今后爱情的可靠度。不不，你听我说下去，我当然知道自己也不是卡西莫多。〃思哲接着笑道：〃我有一个有趣的数学模型，称之为范式宏观方程：S=f（t）I＋g（t）E，S是satisfaction，也就是个人的满意度，E是extrinsic，肤浅于外表的东西，譬如帅啊靓的，I就是intrisic……内在的意思。f（t）和g（t）是分别关于时间的增减函数，现在对I和E两个量分别求偏导，你会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个人阅历的增长，外表对个人满意度的边际效用是递减的，这就是Rochest为什么痴情于相貌平平的Jane。而内在对满意度的边际效用是递增的，所以很多年轻虚荣的男人，到了中年面对毫无共同语言志趣的曾经美丽的妻子，会寂寞，会空虚，自然也会想找一端婚外情来填补心里的空白，甚至新欢还不如自家妻子的美貌。我们之所以不理解，是因年龄的束缚，由于t的不同造成和那些人的f（t）和g（t）的值根本截然。我把空间曲线画给你看就明了了。〃
《难为情》第一章2（3）
思哲讲了一通，渐觉口干舌燥，方才吞下的豆浆都化做煤油，嗓子里冒烟的难受，暗自抱怨父母职业病的遗传，搞得自己教授别人的欲望强烈，且嗓门洪亮，实是有伤元气之道，偷眼看齐颀，那女孩似乎有些着魔般的定神，思哲伸五指在她眼前晃动道：〃你的豆浆都快凉了。你在想什么？〃 齐颀纵容地微笑道：〃你啊你，普天下用数字来描述爱情的人惟你独尊了。我在想那些为情所困的痴男怨女倘或听到你的量化分析还不知要如何的瞠目结舌了。〃 思哲喜形于色得意道：〃那么，你赞同我的理论？〃蓦地触到齐颀欣赏的眼神，听到她的轻叹：〃你真是太荒唐了，可是，可是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好可爱。〃 思哲再问什么，齐颀默不作声，只是恬静地笑，取了随身东西，挨着思哲出得门来。思哲被柔化了的心好想去拉她的手，只恨捧着装乌龟的坛子，诸多不便，先前还赞扬这动物的灵气，现下倒成了妨碍浪漫的蠢物儿。 一面走，一面赏景睹物。快过新年，人群熙攘，兼之这里是小商品批发市场，采办年货的人多，悠而香气缭绕，隐隐有颂经礼拜吹弹唢呐之声，依着齐颀的主见是要去庙里上香。改建后的城隍庙奉祀上海城隍秦裕伯，兼祀霍光，从而有〃前殿为霍，后殿为秦〃的说法，香火不断是因其灵验。思哲原对这些封建残余兴趣不大，却想起男女去庙里进香倒是旧小说里似成相识的东西，体验一下未尝不好。又禁不起齐颀的执拗，便慨然相陪，看着齐颀在蒲团前的虔诚，忍不住偷笑，想这样一个受尽现代教育的聪慧女子，倒有这份的痴迷，心里只是好奇，并不知道她许的什么愿，料想问也未必肯说。齐颀眼睛余光里早见思哲挤眉弄眼的怪样，佯作不知。庙里香烟袅袅，繁文缛节甚多。思哲等得也忒不耐烦，好容易供奉礼毕，出得庙门，讪讪地找齐颀搭话。齐颀怪他没有诚心，无默契，不能解意，心中不快，形容也就懒懒的，只是不理。 思哲讨没趣发狠道：〃菩萨在天有灵，若是我得罪了你，来世做牛做马自甘领受，和齐小姐并没有干系。〃 齐颀愈加伤感道：〃你便只管作践自己好了，你说这种混账话，巴不得上天罚你永世不见我才是痛快。〃 思哲急道：〃你何苦说这些话，我虽不信佛，一生也没有什么大恶。佛经云：'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菩萨如此通灵，岂有不让我见你的道理。〃 齐颀见他脸色发青，心也自软了，啐道：〃谁要你自作多情。〃 思哲嘘声道：〃你这么面对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像，才叫自作多情呢。况且城隍庙里供奉的菩萨丑陋得紧，换做是我，还是盯着身旁一位美女的感觉比较好。〃 齐颀冷笑道：〃佛经的下一句就是'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原是对你这种人说的。〃 思哲忍不住要笑，忽地一字一顿道：〃这可是你说的，原来你……是……色。〃 齐颀一面笑一面追着去打他，两人毫无顾忌地大笑，引来路人艳羡的眼光，年轻的活力在上海老城区的大街上漫溢开来。思哲存心跑得慢了些，被齐颀追上照背上捶了几下，仿佛僵冷的心被叩得活络且有生气，感觉浑身的舒坦。那女孩装出的凶巴巴的样子难掩娇媚，眼神里无限的柔情。 思哲傻傻地站着，痴痴地望着，齐颀没有逃避这灼灼的目光，她的手背在身后，她的眸子清澈而又大度，害羞而又坚定。周围繁华的闹市、车水马龙的街道，刹那间似乎万籁寂静，万物无色，只有被圣洁蕴染的空气和彼此的呼吸，只有眼前的彼此，他们梦魂萦绕的彼此。思哲冲动的意识要去吻她，可是脖子仿佛不是自己的，依旧踟蹰地僵在那里，似乎这一吻的意义好重，而自己的分量太轻不足以完成这崇高的使命。纵是集中精力在唇上，重心失衡，周身虚空头晕目眩，像是要瘫软，再次鼓起勇气的时候，齐颀低下了头。思哲遇不到她的眼神，只能看到她颤动的睫毛，晕红的脸蛋，感受到她不安的心，一句幽默的话浮现在耳边： A kiss is just a kiss，a sigh is just a sigh。吻不过是吻，叹息也只是叹息。 思哲觉得这吻不属于自己，至少现在不属于，忽地莫名地踏实，只是笨拙地，轻轻地拂开她额际飘散的秀发。 〃我们，乘车去吧。〃 齐颀柔弱地说好。 车站就在前面一条横马路上，左右两面都有站牌，只不知哪边挨得近。两人眼望疾驰而过的大大小小车辆，正要向左转弯，思哲倡议走右边，说是心理学研究表明，人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往往下意识地选择左边，今次就来个逆反，且看命运如何。齐颀含笑默许他的荒谬。俩人走了约莫二十来分钟，腿脚酸麻了，手也冻僵了，才看到一个小站牌迎风而立，像是看到了希望，双双孩子般地欢呼起来。 上了公车，思哲让齐颀站在靠窗的里面，好不被人挤着；自己拉住扶手道：〃依着一站的距离来推，往左恐怕没几步就到站了，是我连累的你。〃齐颀说那时的心情绝不会有现在这般快乐。思哲继续玩笑道：〃我可是每走一步负疚感加重一分。〃齐颀说不如总在途中，于是常有希冀。思哲再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替她挡住背后的乘客，因为这时已是下班的高峰，车厢如同二战纳粹押运犹太人的拥挤，并且摇摇晃晃的车像是永远没有终点。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难为情》第一章2（4）
在河南中路下了车，夕阳斜斜地抹在街道建筑的轮廓上，夜市无证的小贩提前开始摆摊了，烤羊肉串的小贩，卷着舌头叽里咕噜讲一通，就给面前破铁笼子上腥臊的肉，增添了民族风情，叫人敬畏。路上有个拖着清水鼻涕的卖玫瑰的小女孩，逢着青年男女就哭诉自己的饥饿，哀求先生小姐无论如何要买一朵。好在，这年头浪漫的人虽然不多，富有同情心的人还不少，因此生意也算顺畅。齐颀远见这小女孩盯上自己，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往思哲背后躲。小女孩走近道：〃大姐姐，你这么漂亮，让这位先生给你买一朵玫瑰吧。〃齐颀忙摆手说不要，小女孩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再劝诱，齐颀在她面前仿佛显得十分幼稚。思哲不甘寂寞道：〃既然是我掏钱买花，你怎么不来问我，只管纠缠她做什么。〃小女孩振振有词道：〃大姐姐叫你买，你敢不买吗？〃话语里充满了蔑视和看透了的意味。思哲见齐颀咬唇偷笑，气得跳脚，只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齐颀笑了一会儿，弯下腰朝小女孩正色道：〃我听他的。〃思哲觉着这温柔的话语像是在对自己说的，感激涕零，立刻买了花送她。齐颀嫌他浪费，说自己根本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