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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玉梨魂-第17部分

小说: 玉梨魂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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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滨归客,湖上寓公。浮云一相别,明月几回圆?石痴自东渡后,蓉湖风月,不知闲却几许,归去来兮,复作林泉之主。水云猿鹤,一例欢迎,江山未改,松菊犹存;韵事重提,故人无恙,乃未叙离情,先成好事,既成好事,再叙离情。茫茫海宇,能寻几个知音?落落生平,那得许多快事?梦霞之愁怀已释,石痴之豪兴方酣,一觞一咏,畅叙幽情;亦步亦趋,共探佳境。放浪形骸之外,流连水石之间。时或鸡黍留宾,为长夜饮,梦霞竟作不归之客。如是者十余曰,石痴倦游,而梦霞病酒矣。

    梦霞与石痴共晨夕,几不复问崔家事,而梨娘消息亦复沉沉。梦霞虽时时念及,亦不致深求。此数日中直无事可记矣。屈指石痴归来,已历三来复,每值星期休课,非梦霞往就,则石痴过访,互与衔觞赋诗,尽竟日之乐。至第三星期日,梦霞困于宿酲,过午方起,而心情甚懒,无意出门,乃焚香扫地,独坐空斋以待石痴之至。久之足音亦复杳然,坐困书城,颇觉昏闷,起而散步于庭阶之畔。日影在地,云思满天,院落深深,人声寂寂,而忘机之小鸟,巢叶隐栖,见人亦不惊起。有时风扫落叶,簌簌作细响,此外竟不复有一丝声息。

    徙倚良久,兴味索然,方欲回步入室,忽闻有声出于廊内,随风悠扬,泠泠入听。梦霞讶曰:“噫,异哉!此风琴之声也,胡为乎来哉?”寻声而往,斯时廊下悄无一人。梦霞忘避嫌疑,信步行去。廊尽即为后院,院东为梨娘香阁,而琴声则出自院西一小室中,不知为何人所居。梦霞驻足窗外,侧耳细聆,但闻其声,不见其人,亦不辨其为何谱。须臾又闻窗内曼声低唱曰:

    阿侬生小不知愁,秋月春风等闲度。

    怕绣鸳鸯爱读书,看花时向花陰坐。

    呜呼一歌兮歌声和,自由之乐乐则那。

    呖呖歌喉、轻圆无比,与琴声相和,恍如鸾凤之和鸣。再听之,又歌曰:

    有父有父发皤皤,晨昏孰个劝加餐。

    空堂寂寂形影单,六十老翁独长叹。

    呜呼再歌兮歌难吐,话到白头泪如雨。

    续歌曰:

    有母有母土一а,母骨已寒儿心摧。

    悠悠死别七年才,魂魄何曾入梦来。

    呜呼三歌兮歌无序,风萧萧兮白杨语。

    又歌曰:

    有兄有兄胡不俟,二十年华奄然死。

    我欲从之何处是,泉下不通青鸟使。

    呜呼四歌兮歌未残,中天孤雁声声寒。

    指上调从心上转,断云零雨不成声。而再、而三、而四,琴调渐高,歌声渐苦。怨征清商,寒泉迸泻,非复如第一曲之泷泷入耳矣。梦霞闻此哀音,不觉凄然欲绝,不忍卒听,又不忍不听。此时人意与琴声俱化,浑身瘫软,不能自持,适身畔有石,即据坐其上,而窗内之声又作矣。

    有嫂有嫂春窈窕,嫁与东风离别早。

    鹦鹉凄凉说不了,明镜韬光心自皎。

    呜呼五歌兮歌思哀,棠梨花好为谁开。

    五歌既阕,突转一急调,繁声促节,入耳洋洋,如飘风骤雨之并至。顾琴调虽急,而歌声甚缓,盖歌仅一字,谱则有数十声也。高下抑扬,缠绵宛转,其声之尖咽,虽风禽啼于深竹,霜猿啸于空山,不是过也。其歌曰:

    侬欲怜人还自怜,为谁摆布入情天。

    好花怎肯媚人妍,明月何须对我圆。

    一身之事无主权,愿将幸福长弃捐。

    呜呼六歌兮歌当哭,天地无情日月恶。

    歌至此,琴声划然而止。风曳余音,自窗隙中送出,旋绕于梦霞之耳鼓。曲终人不见,窗外夕阳红。梦霞闻此歌声,虽未见其人,而已知其意。回忆六歌,字字深嵌脑际,细味其语,不禁愤从中来。自怨自艾,恨不即死以谢此歌者,表明我之心迹,偿还彼之幸福。要知落花空有意,流水本无情,肃郎原是路人,天下岂无佳婿?既为马牛之风,怎作凤鸾之侣?谢绝鸩媒,乞还鸳帖,岂不美哉?梦霞一人独自深思,竟忘却身在窗外,非应至之地,亦非应闻之语。

    徘徊间,忽闻窗内有人语声。一人入曰:“阿姑作甚么?适闻琴声知此间无能此者,必姑也。特来访姑,一聆雅奏,幸勿以余非知音人而挥诸门外也。”一人答曰:“此调不弹久矣。寒窗吊影,苦无排遣,新谱数曲,恨未入妙,试一弄以正节拍,不虞为嫂所闻。歌谱具在,乞嫂为妹一点纂之何如?”一人又曰:“白雪阳春之调,高山流水之音,个中人知其妙。姑音乐大家也,余愧无师旷之聪,并乏巴人之识,而姑言乃如此,殆有意戏余耶?”一人又答曰:“嫂勿过谦,曩闻嫂月下吹《离鸾》一曲,令人意消。箫与琴虽二器,理实相通。以嫂之敏慧,苟一习之,三日可毕其能事矣。”两人絮絮答答,梦霞伫听良久,恐为所窥见,不敢久留,乃蹑足循墙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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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剪情
    玉梨魂——

    第二十三章剪情

    “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陇中卿胡薄命。”此联为宝玉诔晴雯之语,而他日梦霞即可移以诔筠倩者。盖婚约已成,而筠倩之死机伏矣。筠倩所处之地位,等于晴雯。所异者,晴雯与宝玉彼此情深,而事卒未成,为人构陷,以至于死。筠倩与梦霞,彼此均非自主,实说不到“爱情”二字,强为人撮合,遂成怨偶。斯时筠倩尚未知梦霞之情之谁属,而梦霞则已知筠倩之情之不属己矣。未婚之前,隔膜若此,既婚之后,两情之相左,不问可知。其能为比翼之鸳鸯、和鸣之鸾凤耶?梦霞愧对筠倩,筠倩必不愿见梦霞。用情与晴雯异,结果与晴雯同。异日梦霞之诔筠倩,亦惟有以“我本无缘,卿胡薄命”二语表其哀悼之诚、惋惜之情耳。

    从此筠倩遂辍学矣。青春大好,芳心已灰,往日所习,悉弃不理,日惟闷坐书窗,致力于吟咏,以凌惋之词,写悲凉之意。苦吟伤心,对镜自嗟,俨然小青化身矣。而彼梨娘,自婚约既成之后,竟与梦霞不相闻问。匝旬以来,并未有一纸之通情、一诗之示爱。两人不期而遽形淡漠。梦霞恝然若忘,梨娘亦弃之如遗,双方若互相会意,而寄其情于不言中者。此中理由,殊非局外人所能知其究竟。意者其有悔心欤?然大错铸成,悔之何及!又三日而两人之龃龉乃生,风平情海,陡起惊波。此后之《玉梨魂》,由热闹而入于冷淡,由希望而趋于结束。一篇断肠曲,渐将唱到尾声矣。

    梦霞于无意中偷听得一曲风琴,虽并非知音之人,正别有会心之处。念婚姻之事,在彼固无主权,在我亦由强制。彼此时方嗟实命之不犹,异日且叹遇人之不淑。僵桃代李,牵合无端;彩凤随鸦,低徊有恨。揣彼歌中之意,已逆知薄情夫婿,必为秋扇之捐矣。夫我之情既不能再属之彼,我固不愿彼之情竟能专属之我。设彼之情而竟能属我者,则我之造孽且益深,遗恨更无尽矣。我深幸其心脑中并无“梦霞”两字之存在也。所最不安者,彼或不知此事因何而发生,或竟误谓出自我意。且将以为神奸巨慝,欺彼无母之孤女,夺他人之幸福,以偿一己之**,则彼之怨我、恨我,更何所底止!我于此事,虽不能无罪,然若此则我万死不敢承认者。筠倩乎,亦知此中作合,自有人在?汝固为人作嫁,我亦代人受过乎?虽然,此不可不使梨娘知也。

    筠倩与梨娘相惜相怜,情同姊妹者也。此次假归十日,不复再整书囊,鼓棹向鹅湖而去。是年冬假,已届毕业之期,九仞之功,亏于一篑。梨娘深惜之,促之再四。筠倩终不为动,叹曰:“嫂休矣,妹心已灰。此后杜门谢客,不愿再问人间事。青灯古佛,伴我生涯,妹其为《红楼梦》之惜春矣。”言毕欷邸@婺镂之愕然。筠倩在校中成绩最优,深为校长所嘉许,同学亦莫不爱之、敬之。以其久假不来,共深悬诧,问讯之函,络绎而至。筠倩权托词谢绝之,而别作一退学书,呈之校长。鹅湖一片土,从此竟不复有筠倩之踪迹。有名之女学,失一好学生,亦大为之减色。校中人知其不来,无不同声惋惜,而卒莫明其退学之故也。

    梨娘以筠倩突变常态,悒悒不欢,亦自惊疑,而不能作何语以为劝慰。两人并无恶感,而相见时冷若霜雪,绝无笑容,亦不作谐语。姊妹间圆满之爱情,竟逐渐减缺,几至于尽。以筠倩之性情洒落,气度雍容,似不应至此。况彼与梨娘,固爱之蔑以加者,平日每当梨娘愁闷难舒之际,筠倩亦故作娇憨之态,以趣语引逗其欢心,梨娘辄为之破颜。今筠倩易地以处,梨娘欲转有以慰藉之,而竟不生效力。问所以其至此之故,则婚姻问题未发生以前,筠倩固犹是旧时之筠倩也。在梨娘初意,固以此事双方允洽,十分美满,为梦霞计者固得,为筠倩计者亦未尝不深。以貌言,则何郎风貌足媲潘郎;以才言,则崔女清才不输谢女。两人异日者,合欢同梦,不羡鸳鸯。饮水思源,毋忘媒妁。万千辛苦,怞尽情丝。百六韵华,还他艳福。我虽无分,心亦可以少慰矣。熟知人各有心,情难一例,才作红丝之系,便赋白头之吟,良缘竟是孽缘,如意翻成恶意,弄巧成拙,变喜为愁,筠倩无片时之欢笑,梨娘其能有一日之宁贴耶?在筠倩不过以一身无主,自恨自怜,对于梦霞并非有所深恶,对于梨娘亦并未有所不怿。而为梨娘者,一片痴心,指望玉成好事。乃事才入港,遽有此不情之态,映入眼帘。费却几许心机,换得一声懊恼,将何以自解而自慰乎?自是厥后,两人虽多见面之时,无复谈心之乐。一则含恨不平,一则有怀难白。不言不笑,若即若脱。嗟乎梨娘,又添一种奇苦矣。而不料梦霞之书,更于此无可奈何中送到妆台之畔。

    梨娘之得书也,意书中必无他语,殆彼已得家报,而以个中消息慰我无聊欤。否则必一幅琳琅,又来索和矣。霞郎霞郎,亦知余近日为汝重生烦恼,忧心悄悄,日夜不宁,有甚心情,再与汝作笔墨间之酬答耶?梨娘执书自语,固以此书为扫愁帚,为续命汤,昵爱如筠倩,今亦如此,舍彼更无能以一纸温语相慰藉者矣。孰知拆阅内容,乃不觉大失望,盖书中之语,竟全出于梨娘意想之外,而为梨娘所不愿闻者也。书作何语?怨望之词耶,决绝之言耶,人情轻薄,覆雨翻云,厌故喜新,大抵如是。梦霞忍哉,既得蜀,便弃陇耶!然情挚如梦霞,夫岂食言而遁,而愿作薄幸人者。其作此书也,乃有激而发,惟对于梨娘,有生死不解之情。闻琴而后,悔恨交加,急欲一诉,措辞之间不觉出之以怨愤。初不知梨娘与筠倩亦已大伤情感也。如知之,此书固属多事,亦决不肯再作不情之语,重增其苦痛矣。此书全篇,记者已不能尽忆,仅记其中幅有曰:

    ……齐大非吾偶也。吾误从卿言,悔之无及。渠之心理,实大不满意于此事,吾已侦知之。卿与之朝夕相处,亦曾一探其衷曲否耶?此事本由卿一人之主张,吾恐伤卿意而勉从之,今乃知为卿所误矣。吾自怨,吾尤不得不怨卿。吾自惜,吾尤不能不为人惜。盖吾固不惯受人冷眼,尤不愿人为吾而失其幸福也。……卿必欲成就此事,果何意耶?岂欲脱自身之关系,而陷二人于不堪之境耶?……卿,吾决不放卿自由,吾决不受卿愚弄。卿休矣,恋我耶?绝我耶?吾均不问。欲出奈何天,除非身死日……。

    书语若此,唐突甚矣,而谓梨娘能堪乎?方梦霞作书时,虽亦自觉过激,然语皆出于至情,意梨娘必能相谅。若在平日,此书亦等诸寻常通讯之词,必不至误会而生龃龉。今适当左右为难之际,方冀其有以慰我,乃亦从而怨我,不觉其言外自有深情,但觉其字里都含芒刺。梨娘诵毕此书,为之目瞪口呆,大有水尽山穷之感。筠倩失其自主之权,未免稍含怨望,犹无足怪。梦霞固深知其中委曲者,我之苦费心机,玉成此事,不为渠,却为谁耶?乃亦不能相谅,以一封书来相责问。试思筠倩之终身,干余底事?我因无以偿彼深情,故欲强作鸳盟之主。早知如此,我亦何苦为人作嫁,而使身为怨府乎?呜呼梦霞,汝非铁作心肝者,而忍出此。宇宙虽宽,我直无容身地矣。至此不觉一阵心酸,泪珠疾泻,愈思愈哭,愈哭愈苦,一幅云笺,霎时间尽为泪花浸透,字迹模糊不可复识。此一阵哭,较之月夜哭冢,声益凄惨,盖伤心之极,悲不自胜矣。若使梦霞闻之,其痛心又当何如耶?

    二更天气,一隙灯光。鹏郎课毕入内,梦霞自起扃户,独坐观书。夜深人倦,不遽就枕,掩卷假寐。忽闻叩门声甚急,问何人不应。门启,鹏郎飘然入,置一纸裹于案上,返身便去,并无一言。梦霞颇错愕,取而去其外裹,则内有函一封、书一册,另有素帕裹物一。先视其书,即梨娘前携去之《红楼影事诗》也。此诗为两人爱情之绍介,梦霞曾嘱梨娘善藏之,以为永久纪念。今并未见索而忽归赵璧,其意何居,殊令人不解。再视其帕,系一半旧罗巾,斑斑点点,泪渍甚多,新痕犹温。按之则轻软如绵,不知内藏何物。急启视之,一黝然有光之物,突呈于眼前,乃才剪之青丝一缕也。梦霞骤睹此物,惊极而怖,继而大悟,泣曰:“梨娘殆绝我矣!金剪无情,下此毒手,忍哉、忍哉!”语已而哭,泪滴帕上,与梨娘之啼痕混合为一,如水投侞,一色莹然。良久,乃拭泪取函阅之,且读且哭,未终幅而梦霞已惨无人色矣。是书为梨娘愤极所作,墨淡不浓,行疏不整,大变其昔日簪花休格,想见其握管时之心烦意乱也。录其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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