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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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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叫停了。我差一点点就上了飞机。﹂
啊??原来韩战还决定了蒋震的一生。
有一种人,愈是在风雨如晦的时候,心灵愈是宁静。他能穿透所有的混乱
和颠倒,找到最核心的价值,然后就笃定地坚持。在大动荡、大离乱中,钱穆
流浪到香港,站在一九四九年的街头,看见满街都是露宿的、不知何去何从的
少年。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办学,开创了新亚书院。
每晚从外面回到九龙深水埗的新亚书院克难破楼前,钱穆很难上楼,因为
骑楼下、楼阶上,全是蜷着睡觉的人。新亚的青年学生,也蒙头睡在走廊上。
在睡着的人与人之间,钱穆小心翼翼地寻找可以踩脚的空隙。
学生交不起学费,老师买不起食物,学生和老师就拚命写稿挣钱。当时的学生中,有一个特别聪颖沉着的,叫余英时。二○○六年得到美国克鲁格人文
与社会终身成就奖时,余英时追忆一九四九年的新亚书院,特别记得,为了生
活,他自己十几岁就开始写稿,创办新亚书院的恩师钱穆,也拚命写稿,﹁龚
定庵所谓﹃著书都为稻粱谋﹄。﹂余英时笑说。26
每一个香港人都有一个故事。那辗转流离的一代,自己历尽艰辛,但总是
想方设法在动荡中找到一个给孩子避风遮雨的地方。
于是你就有像梁安妮这样的发现。安妮是香港公关界
的﹁大姊大﹂,我问她的﹁来历﹂;她能说的,不多,但
是,慢点,父亲好像有一个日记本,我回去找找。
她找到了,手写的,从出生到一九四九来港,是一个
完整的回顾和纪录。安妮一夜读完,无比地震动;父亲过
世二十五年之后,她才知道父亲的一生,他如何亲身经历
抗战中的桂林大轰炸,他如何飞越喜马拉雅山参与了中国
远征军的对日战争。
在香港,程介明这样的孩子长大,成为有名的教育理
论专家,但是他清楚地记得﹁流离﹂的感觉。即使年纪很小,他看得出父亲在为养家挣扎,他记得,父亲终于找到工作,第一天工资是
七分钱。房子每搬一次,他和弟弟就要换一个学校。而房子,总是愈搬愈小,
愈住愈远,上学的路,愈走愈长。
我和程爸爸说话,谈他的一九四九。老人家讲到当年的艰辛,稍稍顿了一
下,说,﹁介明这孩子很小就懂事,很体贴。﹂
小孩子懂事、体贴,其实就是苦难让人早熟的意思吧。程爸爸语气中充满
心疼。
上海出生的徐立之,记得一个小阁楼,在一个狭窄的﹁士多﹂︵store︶小
店铺上面,全家人就挤在这样一个无法动弹的阁楼里。后来生活实在太困难
了,母亲只好带着小妹重新回到当初离开的大陆老家,因为那里生活开支比较
小;相依为命的一家人,活生生被现实拆散。
立之的父亲,在﹁保险公司上班﹂,其实就是﹁失业﹂的意思。
﹁那,父亲本来做什么呢?﹂我问立之。
他犹疑了一下,说,﹁原来家境极好,父亲的毛笔小楷在浙江杭州很有
名,所以蒋介石一九四八年修的家谱是他亲手抄写的。﹂
我飞去加州,到史丹佛大学胡佛研究院,像小学生一样坐在一群皓首穷经的历史学家后面,看刚刚开放的蒋介石一九四九年前后的日记。极端重视家谱
的蒋介石,在东北和徐蚌会战最惨烈、国事蜩螗的时候,仍旧在日记中不断追
踪家谱修谱进度;徐立之父亲的名字,真的在日记里出现。
所以在四九年后的香港,你可能在九龙街头遇见踽踽独行的钱穆,你也可
能在浅水湾的海边,碰见四岁的徐立之和爸爸在海滩上玩沙。再怎么穷,水和
沙是上帝送的。这个﹁士多﹂小阁楼上长大的孩子,也上了钱穆创办的新亚书
院,后来成为世界著名的分子遗传学家,回到香港来,做了香港大学校长。
二○○九年了,上环老区还是有些小阁楼,就在狭窄的﹁士多﹂上;每次
经过,我还忍不住多看两眼,想起钱穆在一九四九年为新亚书院所写的校歌:
山岩岩,海深深,地博厚,天高明,
人之尊,心之灵,广大出胸襟,悠久见生成。
??
手空空,无一物,路遥遥,无止境。
乱离中,流浪里,饿我体肤劳我精。
艰险我奋进,困乏我多情。
千斤担子两肩挑,趁青春,结队向前行。

第 三 部
在一张地图上,和你一起长大

24
我的名字叫台生
我的名字里有个﹁台﹂字,你知道,﹁台湾﹂的﹁台﹂。
我们华人凡是名字带着地名的,它像个胎记一样烙在你身上,泄漏你的底
细。当初给你命名的父母,只是单纯地想以你的名字来纪念他们落脚,一不小
心生了你的地方,但是你长大以后,人们低头一看你的名片,就知道:你不是
本地人,因为本地人,在这里生生世世过日子,一切理所当然、不言而喻,没
理由在这地方特别留个记号说,﹁来此一游﹂。纪念你的出生地,就代表它是
一件超出原来轨道、不同寻常的事情。
在我的同辈人里,你会碰到不少女孩叫﹁丽台﹂或﹁台丽﹂,不少男孩叫
﹁利台﹂或﹁台利﹂,更多的,就直接叫﹁台生﹂。这﹁台﹂字一亮出来,你
就猜出了他一半的身世:他的父母,多半是一九四九年中国内战中,陆陆续续
流浪到这个岛上的外地人。婴儿的哭声,听起来像雨后水沟里牛蛙的鸣声。那
做父亲的,把﹁台﹂字整整齐齐用黑墨写在红纸上,你可以想象那命名和写字
的手,在一个勉强遮雨的陋屋里,门外兵荒马乱,一片仓皇,写下﹁台﹂字,
既透露了一路颠沛流离的困顿,也表达了对暂时安定的渴求。
如果你在台北搭出租车,一定要留意一下司机的名字。有一回,碰见一个
﹁赵港生﹂。哎呀,﹁港生﹂,你怎么会跑到台湾来开车呢?
只要你开口问,他就给你一个流离图。港生的父母在一九四九的大动乱
中,从滇缅丛林里走了一个礼拜不见天日的山路,流亡到香港,被香港政府送
到调景岭难民营去,他就出生在荒山上那A字形盖着油布的破棚里,因此叫
﹁港生﹂,两年以后来到台湾,弟弟出生了,就叫﹁台生﹂。
你知道香港影星成龙的本名是什么吗?如果我告诉你,他叫﹁陈港生﹂,
你可以猜到他身世的最初吗?稍微打听一下,你就会知道,他的父亲房道龙,
在战乱的一九四七年只身离开了安徽和县沈巷镇的老家,留下了妻子儿女,辗
转流离到香港,改名换姓之外,另外成立家庭,生下的男婴取名﹁港生﹂。
和他安徽妻儿的那一边,这是一个生离死别的悲剧,和成龙这一边,这是
个患难兴邦的传奇。
今天我从台北的青岛东路到太原路,碰到的司机,名牌上写的是﹁问中
原﹂。
﹁问中原﹂?
飞力普,中原,是一个地区,指的是中国的核心腹地;它更是一个概念,
指的是中国的文化和统治政权。姓﹁问﹂名﹁中原﹂,激发的想象就是一个气
势万千、跃马中原的光复图腾。他的父母是江苏高邮人,在洪水般的人潮乱流
中挤上了船,渡海来到高雄,孩子在港口就落地了。取名﹁中原﹂,父母把重
新收复故土的悲壮期待,织进了小小孩儿的名字里。
在台北街头,你只要有一点好奇和放肆,开口敢问,一问就是一个波澜涌
动的时代传记。战后这一代﹁台生﹂,你几乎可以说,整个人就是一枚会走路
的私章,是一本半打开的历史地理课本。
我这﹁台妹﹂所居住的这个城市,叫做﹁台北﹂,更绝了,它是一张大大
摊开的中国历史地图。地图有多大?横走十六公里,直走十七公里,就是一张
两百七十二平方公里大的地图。
为什么称它﹁历史地图﹂?譬如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前的欧洲全图,就是
一张﹁历史地图﹂,它里头的﹁奥匈帝国﹂,现在没有了。台北城这张街道大
地图上的中华民国,是一个时钟停摆在一九四九年的历史地图。
你把街道图打开,靠过来,跟我一起看:
以南北向的中山路、东西向的忠孝路画出一个大的十字坐标,分出上下左
右四大块,那么左上那一区的街道,都以中国地理上的西北城市为名,左下一
块,就是中国的西南;右上那一区,是东北,右下,是东南。所以如果你熟悉
中国地理,找﹁成都路﹂、﹁贵阳路﹂、﹁柳州街﹂吗?往西南去吧。找﹁吉林__路﹂、﹁辽宁路﹂、﹁长春路﹂吗?一定在东北角。要去宁波街、绍兴路吗?你
绝对不会往﹁西藏路﹂那头去看。﹁凉州街﹂、﹁哈密街﹂、﹁兰州路﹂、﹁迪
化街﹂,嘿,猜猜看他们在哪里?
对国民党的统治有反感的人,说,你看,打仗打败了,逃到这个岛上,便
掏空了本地人的记忆,把中国地名强加在台北城上,满足自己﹁光复大陆﹂的
虚幻想象,既可笑又可恶。
我一直也以为统治者把台北变成一个中国地图,是一九四九年的一个伤心
烙印。失去了实体的万里江山,就把这海角一隅画出个梦里江山吧,每天在这
地图上走来走去,相濡以沫,彼此取暖,也用来卧薪尝胆,自勉自励。
做了一点探索之后,我大吃一惊,哎呀,不是这样的。你认为理所当然的
东西,竟然会错。
原来国民政府在日本战败以后,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十七日就颁布了﹁台湾
省各县市街道名称改正办法﹂,要求各个地方政府在两个月内把纪念日本人
物、宣扬日本国威的街道名改正。学者还会提醒你,其实用﹁改名﹂来称,是
错的,因为日本人的都市规划不用街名,只有街廓名,所以一九四五年光复以
后,台北的街名不是被﹁改名﹂,而是被﹁命名﹂。
新的命名的最高原则,就是要﹁发扬中华民族精神﹂。27
一九四七年,是一个上海来的建筑师,叫郑定邦,奉命为台北市的街道命
名。他拿出一张中国地图来,浮贴在台北街道图上,然后趴在上面把中国地图
上的地名依照东西南北的方位一条一条画在台北街道上。28
郑定邦又是哪儿来的灵感呢?
不奇怪,因为上海的街道,就是用中国省分和都市来命名的;南北纵向用
省分,东西横向用城市。河南路、江西路、浙江路、山东路会是直的,成都
路、福州路、北京路、延安路会是横的。当然,也有一些例外。
把整个中国地图套在上海街道上的这个﹁灵感﹂,又是哪里来的呢?
那更好玩了。一八六二年,英美租界合并成公共租界,各区的街道要改
名,英美法几路人马各说各话,都要坚持保留自己的街名。英国领事麦华陀于
是订了﹁上海马路命名备忘录﹂,干脆用中国地名来命名,以免白人内讧。上
海街道,从此就是一张摊开的中国地图。
让我意外的是,甚至连﹁建国路﹂、﹁复兴路﹂这种充满政治含义的命
名,都是一九四五年日本战败之后国民政府给上海街道的名称,而不是为一九
四九年以后的台北所量身订做的。所以台北城变成一张中国大地图的时候,国
民政府根本还不知道自己会失去中华民国的江山。
地图大大地张开着,而一切竟然是历史的意外布局:一九四九年国民党政__权崩溃而撤退到这个岛,以这个岛作为反攻大陆的基地,把﹁光复河山﹂变成
此后最崇高的信条,而台北的街道刚好以完整的﹁河山图﹂摊开,承受了这个
新的历史命运到来。
我,和我的同代朋友们,就在这样一个不由自主的历史命运里,在这样一
张浮贴扫瞄的历史地图上,长大。
25
走一趟吉林路
跟朋友的约会,我常约在亚都饭店一楼的巴赛丽厅。一个人的时候,喜欢
坐在远离热闹的靠窗那个高脚凳。透过小格木框看出去,微雨,车灯由远而
近,雨丝在光圈里晶莹滚动像动画;车慢慢停下来,在吉林路的路口等红绿
灯。走路的人进入饭店的骑楼,暂时收起手里的伞,放慢了脚步,经过窗边不
经意地和你视线相接,又淡淡地走过。
他若是一路沿着吉林路走,我知道他已经走过了德惠街,如果继续往南,
那么他接下来会碰到的几条横街将是锦州街、长春路、四平街;和他的吉林路
平行但稍微偏东的,是松江路和龙江路,旁边还藏着小小一条辽宁街。
我们曾经玩过﹁大富翁﹂的游戏,记得吧?在一张图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有得有失、有赢有输。这个城市里的人,每天都走在一张历史兵图上。
德惠街?德惠,在长春以北不到一百公里之处,是哈尔滨、长春、吉林之
间的重要铁路城市。一九四七年二月——你看,对日战争才结束一年半,国共
内战已经烽火连天。国军新一军五十师的两个团守德惠城,林彪的东北野战军
用四个师围攻。两军只相隔一条马路,炮火交织,激烈战斗了一个礼拜,共军退败而走。
满面尘土的国军士兵从地堡中钻出来,冰冻的荒原上还冒着一缕一缕的黑
烟。抬走自己弟兄的尸体之后,算算敌人的尸体有几百具。新一军的将领孙立
人、陈明仁巡视战地,看着敌人的尸体也不禁流下眼泪。英勇退敌的五十师师
长潘裕昆走在尸阵里,默默不作声,只沙哑地说了一句话:﹁一将功成万骨
枯﹂,眼睛就红了。29
德惠一战,是国共内战的第一次严重交火。死在德惠战场的士兵,破碎焦
烂、面目全非的程度,看来令活着的士兵也觉得不忍卒睹。后来在台湾任联合
报采访主任的于衡,记得当天气温是零下十七度,东北的大草原上无边无际地
一片荒凉。德惠城里,房屋被炸成黑色的废墟,浓烟滚滚,电线凌乱横倒在街
心,到处是玻璃碎片。
城外野地里,堆积起来的共军尸体像座小山,细看一下,一具一具硬得像
冰冻的死鱼一样。因为是冰冻的僵尸,所以看上去没有血迹。
男尸和女尸横的竖的胡乱丢在一起;于衡特别注意到尸堆里有十五、六岁
的女兵,头发上还扎着俏皮的红丝带。30
沿着吉林路,过了德惠街再往南走,会碰到交叉的锦州街。
听过锦州吗?它在辽宁省,沈阳和山海关之间。一九四八年十月十日,国
共在锦州外围激战。范汉杰所统帅的国军调动了十一个师,和林彪、罗荣桓指
挥的东北野战军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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