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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部分

归溪十二里-第25部分

小说: 归溪十二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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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开折扇,只见扇中裱了一幅画,竟是当日他描摹那支扁簪所作的样图。

    画中添了笔墨,在扁簪四周围合了几道线条,像是某间屋舍的地形图,而簪子正落在地图中央的位置。蔡申玉猜测男子送他折扇别有用意,再展开些,发现图画两侧各题了一行字。

    一侧为:“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

    另一侧则为:“云何无贪,施藏生息,取之无尽,谓之长生。”

    他蓦然一惊。

    画中线条逐层清晰,渐成完型。阜苏江的流水淙淙而去,若顺流直下,便可到衍嘉山。他终于想起一件事。禅觉寺中专门用来贮藏金银供品的地方,叫做“长生殿”。

    ***

    他觉得自己的后脚刚迈入船舱,那锚头便收了。船渐渐行开。

    舱板挡去了大半河风,偶尔有几绺从木头的夹缝中抽丝似地闯进来,也一下被沉闷的气氛无声无息掩杀干净。时已子夜,外头正是天寒地冻一片漆黑,船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舌瘦削,没有半点柔润的色泽,干巴巴的,似乎跳一下都会有磨擦的响声。蔡申玉迈入里舱时,已经围着船舱坐了一圈人悉数抬头,目光瞬间全部集中到他俩身上。

    他顿了顿。船内尽是身材粗壮的汉子,衣衫用的是糙布,看上去像是乡野农家的壮丁,眼神却是阴恻恻的极为骇人,望见有人进来,没有半点声音响起,只是直勾勾盯住两人的面容。灯火摇晃的时候,那些汉子的脸庞便黑白闪烁不定,像被什么东西切碎了一样。

    船外船内皆是暗潮汹涌。他不露声色,悄悄牵起靳珠的手,两人拣了个空出来的角落双双坐了,凭那目光如刺,他们只管沉默,彼此倚靠。

    靳珠的另一侧便坐着一名大汉,自始至终都把目光定在他俩身上,不见任何收回之意。蔡申玉察正暗暗窥视那人的面貌,靳珠却是在这时绕了一边手到他肩头,让他的发鬓抵住自己的头,身子几乎是堆在一块儿,尽量维系难能可贵的几分暖意。他又探了手去摸了摸蔡申玉的脸颊,念着他方才险些发作,眉头紧蹙,低声问他此刻还有无头晕目眩的症状。蔡申玉也以低语作答。两人这般光景被一船人看在眼里,几个汉子的目光中玩味的意味愈发浓了,人群中发出一两声明显的笑声,全然是看戏的姿态。

    蔡申玉本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见他们没有异状,渐渐放了心。可船行得一半,他情绪慢慢平稳下来,思路开始复苏,越来越觉得这船人不太对劲。走这条水路的人,十有八九是往衍嘉山去的。除了寺院,两岸皆是荒芜之地,人烟稀少,没有下船的道理。可无论是要到寺中进香还是质钱,一般人都会等到破晓才会动身,又有谁会在三更半夜的时候乘舟直下呢?

    揣测至此,他不禁用余光偷看靳珠身旁那个汉子一眼。那人手里头正在摆弄一个粗长的布包,偶尔摇晃两下,灯火照去,裹得不甚严实的布料中登时露出一闪银光。

    刀。

    他的呼吸一瞬间屏住,眼睛急速地扫过船舱内余下之人,只见不少人腰间或臂弯中都挎着模样相似的布包。蔡申玉一颗心突然乱跳得厉害,匆匆低头,佯装镇定,将腋下那只装满了金饰的布包死死搂了一下。可惜他的伪装瞒不过一个人。

    靳珠察觉到他的颤抖,抬起头,疑惑地唤了他一声:“小鱼?怎么了,是冷吗?”

    “不,不是……我没事……”蔡申玉正欲再说,靳珠身侧那汉子突然大笑出声,打断了蔡申玉的话。

    “他不是冷,是害怕。”

    此话不善。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速度,几乎和汉子手中的刀凌空闪过的速度一样快。只是微微慢了一拍,便被一角锋利的刀尖逼得浑身动弹不得。一柄片刀越过靳珠,两寸阔的刀刃抵着蔡申玉的颈子。汉子粗鲁地笑道:“小哥,你早瞧见了大爷的刀吧。是不是说中你心事了,你在害怕这刀,嗯?”

    蔡申玉的五指扣紧靳珠手腕,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靳珠一声不吭,眼神肃然看着横过身前的那把刀,继而往刀柄子上乜斜着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抽搐两下,仿佛有话即将脱口而出。蔡申玉见了,忽然神色大骇,赶紧嚷道:“小猪!别说!”

    “嗳,让他说!”汉子颇有兴致,目光从蔡申玉那儿移到靳珠脸上,见他盯住那刀柄,神情沉郁,似有所思,便笑了两声,“大爷我喜欢痛快的!有话便说出来,大伙听听!放心,爷爷我什么都听得,哈哈哈!”

    其他的人也跟着发出嘲讽的笑声。

    靳珠淡淡瞥了那大汉一眼,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问道:“果真能说?”

    “说!”汉子十分爽快。

    靳珠的目光回到刀柄上,一挑眉:“这刀柄雕得真俗——”

    满满一船人面色俱黑,铁青无比。蔡申玉抱着头,沮丧地把脸埋在膝前,撞了两下。

    靳珠有个怪癖。金匠做久了,养成习惯,若见了金器银器铜器等金属器物搁在眼皮子底下,嘴上立刻便会做出评价,除非真是极好的东西,否则出口一定是个“俗”字。蔡申玉每次打点了铺中当入的首饰来给他赏玩,听得多了,并不稀奇,可那汉子听了想必难免火冒三丈。

    怎料那人呆住半晌,却赫然放声大笑起来。

    “你这人倒比你这脸蛋还有意思。”汉子的刀折了回头,轻佻地拍了拍靳珠的脸颊,目中流光。

    ***

    长生殿内奉着九百九十九盏檀瓠明灯。

    “九”乃无尽之数,灯火是以为“无尽藏”,昼夜不息,操持殿内诸事的僧侣每隔三日便要查看一遍瓠内灯油的存量,令人挨个把灯油重新斟满,以免油料耗尽而熄了这长明灯。

    求购灯油的银钱从平日寺库收来的赎金中抽取,虽然灯盏数目繁多,用油匪少,可那一笔油钱于禅觉寺所得金银之中不过沧海一粟,不值一提。只是添油的活儿颇累,须得有人来做这份苦差罢了。

    时已三更过半,山坳鸦黑,佛堂门窗死锁,里头涨满的火光蠢蠢欲动,仿佛随时皆会撕裂窗纸,一溜烟窜到寺外乌七抹黑的树丛中去。

    几位执事的僧侣此刻却无一人安眠,聚在长生殿内一张板桌前,赶算年末寺库收支的账目。

    “前两天光禄主簿大人捐施的十五箱金罂,可曾收好了?”

    “已收好了,只是贮存金罂的厢房已全满了,我新开了两间,和昨日大鸿胪寺捐来的珊瑚、犀角和螺杯暂时搁在一处。等正月开春,宫里还得打赏哩——也无须急于一时,我琢磨着到了二、三月再分开打点一遍。”

    问话的大僧侣听后徐徐点头,稍微打住话头,伸头朝内殿扯开嗓子喊道:“念善!油可都添满了?”

    念善慢吞吞注着油的手微微打了个颤,脸上的皱纹在灯火中显得极为凹陷,略一说话,嘴边的痕迹便显得格外苍老。他身体佝偻,攀在梯架上摇晃两下:“……还没,约摸还有一两百盏……”

    “这老家伙,究竟上年纪了,手脚越来越不利索。”僧侣拧回了头,不满地对其他人抱怨。

    “我看他也快动不了啦,”一人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压低,努了一下嘴说,“不如,过了年就把他换了罢。这些年新进来的‘白徒’有几个也养到十二、三岁年纪了,添灯油这活儿不求力气,只需手脚灵巧,便是小孩子也能做得。”

    说到这里,一名僧侣面上微露不悦之态,咬牙道:“说起来,若是当年把他儿子也带来,如今倒恰好是样样活儿都做得的年纪,可惜便宜了他,叫那小子在外头教唆乡民,招揽了我们的生意去!”

    其他诸位僧侣也一阵愤然,非议不断。

    念善何曾不将那些话听在耳里,冷在心头。他的脚愈发哆嗦了,忍不住合掌做了个阿弥陀佛的手势,为不知此时此刻身在何地的儿子乞一个平安。

    一声佛尚未念完,便忽地听到长生殿大门“咣啷”一下被什么撞开了。

    众人唬了一跳,连忙起身看时,却见一个彪形大汉满面笑容地一脚踏着门槛,一脚跨入门内,如入无人之境。僧侣不禁骇然。殿中因存放之物贵重,往往在僧侣们殿内议事算帐之时,外头由山门到大殿四周都有数目不少的僧人看守,如今却不闻风声,一个大活人硬生生闯了进殿中,如何能不心惊?

    “何人擅闯佛门净地!”一名年轻气盛的和尚抢先喝问。

    “嘿嘿嘿嘿,和尚莫急,”那汉子便是舟上坐在靳珠一侧的人。他昂头大笑,丝毫没有冒犯后的惭愧和歉意,倒是一如既往大大咧咧,做了个双掌合十的手势,慢悠悠一拜,倒也似模似样,“既然是‘佛门净地’,本大爷自然是来听听佛法,受一回教的。”

    说罢,不等那群僧侣开口,他紧接一句:“和尚,本大爷要问问你,‘十恶’里头都有些什么?”

    “呃……”这汉子问得毫无徵兆,众僧人也不由答得毫无头绪,“‘十恶’有杀,盗,淫,妄言,两舌,恶口,绮语,嫉妒,嗔恚,邪见。”

    汉子道:“那若有人若犯了里头一宗罪,可归不归佛祖管?”

    僧侣对望一眼,不明所以,语句吞吞吐吐:“……这些,本应通告官家在先……”

    汉子不屑地啐了一口:“你们平日不是专去教人行善,给人指点迷津,免得误入歧途么?”

    “这,这话虽说得对,可……”

    “哈哈哈哈!”看他们面露难色,推三让四,大汉笑得厉害,一边自顾自摇头,一边跨进了长生殿门,一摆手,就见另外两个汉子各自架着一个人,一股脑儿全扔入殿内石板之上,恰好跌在一处。汉子像喝得酩酊大醉的人一样把一对眼睛眯成细缝,瞅着地上那两个人,笑得极为猥琐,“这两个人在大爷乘的船里勾搭成奸,你情我愿,眉来眼去,还欲做那苟且之事——和尚,我特地把两人抓上佛寺,瞧瞧你们如何治一回这桩‘淫’罪!”

    僧侣急忙凑近去瞧,见那两人几乎叠在一块,却都是男子,心知那两人必然便是世人所说的龙阳之徒,正暗暗鄙夷,待被压在底下的人略略挺起身子来,拧过脸看他们,僧侣们才惊得跳脚。

    一人失声大嚷:“财……财神鱼?”

    念善此时正蹒跚走来,先前听几位僧侣窃窃私语,讽刺男风之事,心中还暗暗生奇,这回骤然认出蔡申玉的脸,真好似晴天霹雳劈在了头顶,竟是彻底僵住,面色一瞬间苍白了。

    蔡申玉也蓦地看见僧侣之中的念善,露出一丝始料未及的神情,一时也是哑然。然而只不过转眼的功夫,他已别开脸,沉下头去打断对视。念善一颗心在腔窝里扑腾乱跳,身子一阵热一阵冷,见僧侣们都纷纷扭头看着自己,指指点点,目光既震惊又嘲讽,他不觉浑身发抖起来。

    “我说大叔,你没看清楚的事情别乱嚷嚷,”蔡申玉瞥了一眼伏在身上的靳珠,用手无奈地捋了一把散乱的长发,“我俩何曾做了苟且之事?”

    “嘿,小子,我分明看见你俩亲上了嘴儿,扭扭捏捏到了那舱角上,摸屁股啃脖子,就差没剥干净了。”那大汉笑得别有意味,用语露骨,令众僧人脸色如同开了染铺一般,各自精彩。

    “我就说你乱嚷嚷,我只摸了他的脸。”蔡申玉懒得辩解,只把眉头皱了七八分。

    此时靳珠在他怀里没好气地推了一把,冷冷道:“呸,你还摸了我的腰眼。”

    蔡申玉一笑,当真便摸上了靳珠的腰际:“既然你都给我扣了罪名,不真摸一摸,岂不是白白损了名声?”

    念善起初只是半信半疑,见了这等场面,已是十成十坐实了两人关系非同一般,他难以置信,花白的胡须哆嗦得厉害。蔡申玉从头到尾都没再看他一眼。几位僧侣却是看不下去了,气急败坏地指住蔡申玉骂道:“财神鱼!你太放肆了——竟敢在佛祖跟前……和,和男倌做出这等不知羞耻之举!伤风败俗,天理难容!”

    “咦?”蔡申玉仿佛听去了绝好的笑话一般,冲靳珠眨眨眼,“他们说你是个男倌。”

    靳珠自然也听见了,唇角微微一抽,作势便要起身驳倒那僧人,却被蔡申玉一把拉回,双臂圈住他的身子抱在胸前。十足花柳巷里常见的嫖客姿态。他将靳珠挣开的动作按下,在拿眼瞥了一下身旁的汉子之后,低声道:“人还看着呢。你也不用解释,这事儿越抹越黑,只管随他们说去便是。横竖那些和尚不认得你。”

    “可你爹记得我。”靳珠声音略沉。他昔日曾随蔡申玉一起来过禅觉寺,见过念善一两面。只不想今夜却撞了个正着。

    蔡申玉没答言,垂了眼,笑笑。

    “要我说,那些和尚确实说得不妥,就算说你是男倌,好歹也要加上个红牌的头衔……”调侃的话刚说到这里,腰间一块肉猛地剧痛,他咧牙“呲”了一声,果然闭了嘴。

    他俩窃窃而语,不免耳鬓相接,肢体贴绕,偶尔还有打闹动作,他人看来,竟全然是一副打情骂俏的景致。那汉子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与旁边几个大汉一同摸着下巴哼笑。禅觉寺的僧人们却遭了莫大的屈辱,一边瞪着面色如纸的念善,一边禁不住跳脚,恨不得立刻将蔡申玉撵出门外。

    岂知蔡申玉反而更加放肆,两人额头相靠,他的双手便缓缓从靳珠背后抚摩而上,而靳珠则十分大方地坐上他的腿,侧过身子,一对手臂搭住他的肩膀,眼看就是要亲个嘴儿的架势。

    一名僧侣看得发愣,惊醒之时无名业火顿生,面红耳赤地吼道:“你……你们这对奸夫淫……夫!”

    霎时满堂俱寂,鸦雀无声。连那汉子也愣了一下。

    “奸夫淫夫?”蔡申玉睁大眼睛,很是无辜地瞧着靳珠的脸,嘴上却是在笑,“我俩谁是奸夫,谁是淫夫啊?”

    靳珠眼眉虽是凉凉的,却也似笑非笑:“有你在,我怎么当得起那第二个字呢?”

    “噢,”蔡申玉恍然大悟,逐微笑地朝他作了个揖:“那么,奸夫——淫夫我有礼了。”
十二
    既非花好月圆,也无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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