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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部分

官居一品-第1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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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为辛巳,月为辛卯,日为丁亥,时为甲辰。用八字推算命格,却是注定要一生坎坷潦倒,最终成为天下第一的倒楣人物。”
  第二五九章 李郭同舟图
  清冷的月光下,一个老男人在流泪倾诉,另一个不算太小的男人在凝神倾听。
  只听徐渭道:“其后果不其然,出生一个月便妨了天子,一百天又妨了父亲,真是无父无君!便有的在背后指指戳戳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这孩子便是颗丧门星!”徐渭嘴唇哆嗦着,手指深深插入发际,用极大的勇气回忆道:“到了我十岁那年,我的生母被视我为己出的嫡母卖掉,养育我教导我的嫡母,又在我十四岁那年郁死,我便成了孤儿……”
  “后来在两个哥哥的拉扯下,勉强读书,中得秀才,还成了亲,妻子虽然没什么学问,但对我极是体贴。”回忆至此,徐渭已经泪流满面了:“原本以为否极泰来了,谁知道厄运远未结束,之后数年里,我科场连番不利,两兄先后去世,祖宅已属别姓,彻底无家可归了;只好借居西城岳家一隅,谁知爱妻又中道弃世,百计无方之下,还是老师他们凑钱,帮我赎回了祖宅,这才不至于露宿街头,死于饥寒……”
  起先徐渭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倒霉,沈默还觉着言过其实。但现在,光听听他的经历,便已经毛骨悚然了,实在想不出,还有比他更惨的。扪心自问,如果换成自己是他,可能早就找根绳子上吊,结束这悲惨的一声了。
  贼老天,你睁睁眼,怎么吧所有的苦难,都加诸于这一个人身上了?!
  然而徐渭还顽强的活着,虽然潦倒、虽然偏激,却从未失去过正直,也从未放弃过改变这一切的努力。仅凭着一点,他就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强,包括沈默。
  那天夜里,徐渭喝了很多,说了很多,还喋喋不休的骂人,把自己从小到大积攒下来的郁闷,一次性吐了个干干净净。等第二天酒醒,却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沈默一直陪着自己,遭了一晚上的罪。
  转头看看,沈默已经不在了。坐在那里发会儿怔,徐渭才看见桌上搁着杯浓茶,端起来一边喝一边回想自己昨天的表现……
  他不是不识好歹之人,自然知道若没有当初沈默指点迷津,他还在自己的窠臼中绕不出去,这次乡试肯定又会失利,所以他对沈默的感激之情,根本无法用语言表达。可昨天里他却如魔障附体,不停的无理取闹,对沈默几次三番进行侮辱。只是稍微回想一下,他便觉着自己简直是混蛋加三斤,还能算是个人吗?
  脑仁嗡嗡作痛,便想起身去向沈默道歉。谁知这时门开了,沈默又出现在屋里,手里还拎着个大食盒,笑着对他道:“正准备叫你,自己倒起来了。”
  徐渭嗫喏道:“拙言,我我……昨天的事……”
  沈默笑道:“过去的事情不再提,你我兄弟之间,不用婆婆妈妈。快喝醒酒吧,喝完了咱们好出发。”说着打开食盒,从中取出几碟醒酒青口,还有一个大瓦罐,掀开盖,一股熟悉的酸香味便扑鼻而来。
  徐渭的眼圈一下便红了……两人当初在青藤书屋一起读书时,他因为时运乖,心事重,所以喜欢借酒浇愁,且动辄便烂醉如泥。每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便会喝到沈默用酸笋和活鲫鱼,为自己做的一碗醒酒的鱼汤。
  但当时是两个白衣书生,现在却沈默贵为解元,钦命浙江巡按监军道,他也终于中了举人,两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这一碗酸笋鲫鱼汤,味道却一点也没变。
  徐渭默默喝着醒酒鱼汤,始终不发一言,一滴不剩的喝完之后,起身画了一幅‘李郭同舟图’,题赠沈默,自此一生不变。
  众人再见到徐渭时,发现一直盘踞在他眉宇间的乖戾之气,竟然冰融雪消了。正在惊奇间,便见素来不肯低头的徐渭,朝他们深深一躬道:“昨日是我太混账了,请诸位兄弟海涵。”
  大家自然很高兴,纷纷笑道:“自家兄弟嘛,说这些不就见外了。”陶虞臣和孙铤更是对徐渭道:“我俩昨天也有不逊的地方,却是太自私了。”
  “行了,别开检讨会了。”沈默笑骂声道:“不然就晚了。”众人哄笑着往外跑去,风波消弭无形,感情更胜往昔。
  一行人分乘两辆车,直奔巡抚衙门,去参加由巡抚衙门主持的鹿鸣宴……这‘鹿鸣宴’可是传统悠久,规格很高的一个宴会,位居科举四大宴之列,另外还有‘琼林’、‘鹰扬’、‘会武’三宴,其中后两者是武科举的宴会,受关注程度远远无法与其相比。
  从唐朝开始,延续至本朝,向来由地方最高长官,于乡试放榜次日设此宴席,款待考官,监考,以及新科的举子。
  而之所以取名‘鹿鸣’,是因为‘鹿’与‘禄’谐音。新科中举乃是入‘禄’之始,当然好好庆贺一番。但士大夫们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情结很严重。他们不会把升官发财挂在口上,因为这与所受的教育大相径庭,于是就取了‘鹿鸣’这个听起来诗意,实则俗不可耐的名字。
  在宴会上,还会由解元歌《鹿鸣》诗,五经魁跳魁星舞,以此赞美举子佳才,庆祝科举及第,并预祝举子大魁天下,独占鳌头,试图证明这宴会为的是高雅的‘鹿鸣’,而不是带着铜臭的‘禄名’。
  据说还会有精美纪念品相赠哦。
  怀着对那精美纪念品的向往,马车停在巡抚衙门前。七人拿出大红的请柬,在卫兵们钦慕的目光中,昂首进入衙门内。
  到了宴会厅中,毫不意外的到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举子们基本上已经到齐了,几位同考官也来到了,正被一众考生围着,一个劲儿的套近乎。
  但当七人进来,屋里便鸦雀无声,无论是考官还是举子,都把目光投向他们七个——沈默几个早在路上商量好了……进来尽量低调点,以免招人嫉恨。但是琼林社的鼎鼎大名已经如雷贯耳,甚至有人预测,这七人能连中,一同登上皇榜,真是想低调都不可能。
  七人便只好分开,按照题名录上所写,找到各自的房师,行师徒之礼,以谢举荐之恩,让考官和考生相互认识一下,这也是此次宴会的目的之一。
  倒是巧了,徐渭和沈默选的同一经,且同一个房师,两人便过去,规规矩矩的行礼道:“学生拜见老师。”
  那房师姓马,本来就生得富态,闻言便直接笑没了眼,频频点头道:“好好好,最精彩的两个学生,竟然都是本官所点。”说着对沈默道:“你肯定是拙言吧。”
  沈默点头道:“正是学生。”
  马房师满脸欣慰道:“你的文章确实好,我一特荐上去,两位主考便一头同声道:‘解元来了,解元来了。’”
  沈默谦虚笑道:“学生侥幸了。”
  “不,你不侥幸,真正侥幸的是他。”马房师指着徐渭笑道:“不怕你笑话,你的文章我读了三遍,才品出真味来,感觉独一无二,实乃难得匠作!便推荐上去,结果副考大人不取;我又荐,他又不取,抬轿子一般接连三次,只好放弃。”说着呵呵笑道:“你真得好生感谢主考大人,若不是他坚持搜落卷,将你重新拔起,而是随意糊弄几个,就绝对没有你今次中举的可能。”
  虽然已经高中,但徐渭后背还是一阵冷汗直流,他原以为自己不中解元是命不好,现在却才知道,这次能中举人已经是交大运了。
  马房师说着压低声音道:“主考大人还说,其实你的文章是写得最好的,按理说应该拔为前几名。但管你文里的个人见解太多,这其实是不合写作规则的。若是得了高名次,回去不思进取,日后反而不美。”
  徐渭这才知道了背后的曲曲折折,这时厅外通传大人驾到,他便与沈默回到座位上做好,长叹一声道:“可见我终于是转运了。”
  沈默笑着点点头道:“否极泰来了。”但一双眼睛却迷了起来,因为陪着二位主考而来的,竟然是布政使大人,而不是胡宗宪。
  胡宗宪十分重视士林,这从他屡次招揽徐渭便可看出,那像这种场合他就更不应该缺席了。
  这次是为什么没来呢?
  第二六零章 鹿鸣宴后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本届的前五名魁首,跳完预祝会试夺魁的魁星舞后,两个多时辰的宴会便到了尾声。按照规矩,由沈默的领唱,身披红绸缎的新科举子们齐声高唱同一首歌,结束了嘉靖三十四年的浙江鹿鸣宴。
  会后还有省里准备的纪念品,每人一套做工精美的‘金银花杯盘’盘底刻着铭文,标记着举子的荣誉。作为此次跳魁星舞的五位,还有一个银质墨盒相赠,同样精美无比;对于领唱的解元郎,又有一个和田玉的笔筒赠送。
  抱着一大堆会后纪念品,沈默不禁暗自感叹:‘可见古今皆是一样。’但别的举子可没有他那么不在乎,一个个小心翼翼捧着,都说:“终于给家里添了样传家宝。”东西贵贱倒在其次,重要的是这玩意承载的意义,实在是太光荣了。
  拜别了主考与诸位房师,沈默跟着人群往外走,便看见一个身着布衣,须发皆白的老者,从众举子面前走过,无人认识他,也就没人搭理他。
  但沈默认识,便将东西搁到陶虞臣的怀里,尾随那老者,往后院走去。
  府中卫兵都认识他,也不阻拦,便任由其跟着那老者进了月门洞。沈默这才出声道:“衡山公,请留步。”把那老者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笑骂一声:“解元公,你要吓死老朽啊?”
  沈默恭敬行一礼,笑道:“您老安好,方才见着,也不知您愿不愿意暴露身份,便没有贸然请安,还请衡山公见谅。”
  那衡山公眯着眼睛,有些郁闷道:“我方才出去,就是想看看,有没有认识我的。”说着两手一摊道:“结果,谁也不认识我。”
  “天下谁人不识君?”沈默笑道:“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徵明,可是海宇钦慕的人物,您要当场自报家门,保准引起围观。”这衡山公便是文徵明。五十年前就已经与唐伯虎等人并称,名扬宇内了。只是科场不顺,一直未能考取功名,五十四岁时,才因为书画盛名,被招到北京,授职翰林院待诏。
  他仅是秀才出身,却有着远超诸位进士的才华与名声,自然受到翰林院同僚的嫉妒与排挤,心中悒悒不乐。自到京第二年起,连年提交辞呈,终于在五十七岁辞归出京,放舟南下,回苏州定居,自此致力于诗文书画,不再求仕进,以戏墨弄翰自遣,声誉更加卓著,购求他的书画者踏破门坎,号称‘文笔遍天下’。
  胡宗宪到任后,几次三番延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把这位老先生搬来,成为府上的幕宾,负责巡抚衙门一应公文往来。
  两人早在府中结识,文徵明对这位才华横溢、且十分尊老的后辈很是欣赏,与他相处的十分融洽。所以沈默便直接问道:“这两日可出了什么大事?”虽然全力备战科举,但他还是对朝局,尤其是浙江的局势,保持着高度的关注,尤其是一些不寻常的现象,更是究根问底……比如说,胡宗宪突然缺席鹿鸣宴一事,看似寻常,细想却可能蕴藏着极大的变故,所以他要打听清楚。
  “大事?能有什么大事?”文徵明摇头笑道。
  “那方才为何不见胡中丞?”沈默轻声问道。
  “哦,”文徵明笑道:“不过是小股倭寇出现在北新关一带,因着距离省城太近,胡中丞谨慎,便亲率部队过去清剿罢了。”
  “小股倭寇吗?”沈默轻声道:“多少人?”
  “据说百余名,最多不超过二百。”文徵明不以为意的笑道。
  沈默缓缓点头,便也不放在心上。说完正事,老先生突然笑道:“听说,你要与我那殷家侄孙女成亲了?”
  沈默干笑一声道:“您老的消息真灵通。”突然想起数年前,沈京讲过的那个,文徵明赞殷小姐乃是绍兴第一美女的典故,不由开怀笑道:“过两日便回去订婚,等把日子订好了,还请您老到时赏光。”
  文徵明呵呵笑道:“你若是忘了我的喜酒,看老头子不骂死你那老岳父。”
  沈默眼前兀然浮现出,老岳父手持双刀的模样,赶紧保证道:“回去就把您写在宾客录的第一位,一准儿忘不了。”
  文徵明笑道:“那还差不多。”便拉着他进去喝酒,但那六个还在外面等着,沈默也只能婉拒。
  出来后,沈默便问六位道:“怎么样,最后有多少人答应?”
  “五十六个,咱们绍兴府的举子,有八成都来。”吴兑微笑答道。此次参加鹿鸣宴,还有个很重要的任务,那就是邀请同年的举子,能一同参加琼林社的授课活动。
  琼林社毕竟已经打响了牌子,七人在宴会前后分别一招揽,便有多半愿意参加的,剩下小半不来的,也十分歉意,都说自己有不得已的原因才缺席,还保证下次有机会一定参加。
  等回去后,便有士子们的代表过来,说已经在灵隐一代找好地方,请琼林社次日前去指导。
  沈默问那几个代表道:“不知大伙有什么要求没有?”
  几位代表恭敬道:“没有别的请求,只待聆听解元公、青藤先生,和诸位大才登台讲授了。”
  起先七位还颇不以为意,还颇有些不以为意。心说讲就讲吧,毕竟四书五经、朱子语类都已经烂熟在胸;到得那讲坛之上,估计也能讲出些义理来。
  可待那些代表走了,我们的复兴七子便开始直冒冷汗了。
  他们突然意识到,虽然自个书读了不少,可从来都是坐在台下听别人讲,却从没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别人授业解惑。更遑论是面对上千落第举子了——别忘了,能参加乡试的都是千里挑一的读书人。
  想象一下吧,在那阔大恢宏的场面上,本届士子济济一堂。而他们这些‘经魁’立在众人面前,本应是侃侃而谈;但不幸的是,在上千名青年才俊的灼灼注视下,却心慌意乱,‘足将移而趔趄,口将语而嗫嚅’,张口结舌,手足无措,只好等着在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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