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人的另一种思路-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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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事情在我身上也发生过，那是1996年夏天在匈牙利，我带着宁夏电视台的一个小组去拍摄《宁夏人在匈牙利》。恰逢布达佩斯纪念建城1000年还是2000年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一夜布达佩斯市大放焰火，几乎全城人都跑到街上，人潮汹涌。我们乘车到预订的拍摄地点稍晚了一点，匈方接待人员开着车四处寻找停车位找不到，所有能停车的空地都停满了大小车辆。匈方人员只好把车横在别的车的屁股后头，叫我们快去快回，不然旁边的车主来开车我们的车就挡了别人的道，警察发现他违规停车也是要罚款的。我们三个中国人下车后，摄像和编导就赶紧找合适的地方取景架机器，拍摄布达佩斯千年难见的场面。我一个闲散的人就挤在人群中观焰火，一会儿，看见不远处有个卖冷饮的商亭，想过去喝杯可乐，可是冷饮亭前挤满了人，正在犹豫的时候，突然出现三个身材魁伟的白种彪形大汉拦住我的去路。当中一人先用英语问我会不会英语，也是我自己显能，刚学会了几句英语会话就想试一试，回答说会一点（a little）。彪形大汉立即朝我摊出大巴掌，说要检查我的护照（check your passport）。幸亏我还算“游遍天下”，我想，我什么也没干，更谈不上违规，凭什么要检查我的护照？我也用英语问你们是什么人（Who are you？）？他们说他们是警察。我又说，那么，我要先看看你们的证件。幸好英语的passport既可做“护照”解也能做“执照”解，我还不知道英语的“警察证件”怎么说呢，反正就把证明文件叫“passport”吧。问我的大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色的身份证似的纸片朝我一晃，马上又装进口袋。我只看见那上面有张相片，别的什么也没看清楚。这一下他们露了馅，外国警匪片我看了不少，西方警察向人出示的要么是金属制的警徽，要么是用黑皮夹套着的有照片的证明，像CIA或FBI那样。一张破纸片儿贴张小照片，皱皱巴巴的，连个封皮也没有，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掏出掏进成何体统？于是，我就起了调侃一下这帮痞子的念头，也从裤子后兜里掏出护照，比他们动作还快地在他们眼前一闪又揣起来，既结结巴巴又理直气壮地说，那好，我的匈牙利朋友正在停车场等我，请你们跟我到那里去，我会把护照给你看。总算三个彪形大汉听明白了我的英语，一个大汉拉了拉同伙的衣袖，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大概是“走吧走吧”的意思，撇下我扬长而去了。
作家出游（3）
事后我跟匈牙利朋友说了经过，匈牙利朋友直夸我警惕性高，说那种黄色的身份证是匈牙利警察局发给外国人的暂住证。为什么偏偏找上我呢？一定有偷渡的中国人或者亚洲人找他们买东方人面孔的护照，他们哪来护照？只有去偷或抢另一个东方人，如果我不小心给了他们，护照一到他们手就一溜烟跑了，在人山人海中你哪儿找去？
说起东方人面孔，一次在巴黎曾让我愤愤不平。1988年我曾在巴黎住了四个月。法国文化部安排我住在巴黎的“大学城”，常有在巴黎大学就读的我国留学生和访问学者到我房间聊天，有时也带我去观光。在“花都”观光，“红灯区”是必去的旅游点之一，巴黎有几处红灯区，我跟着留学生都“观光”过。巴黎法律是不允许妓女拉客的，“小姐”全站在红灯区的人行道边，外面穿着裘皮大衣，游客对某个妓女注视的时间稍长，她马上敞开大衣展示出她几乎全裸的身体对人一笑，不主动搭话。大多数游客包括女游客，都把她们当作巴黎的一道风景，看一眼就走。哪个游客有意，就走近跟她讲价钱，成交了带走，不成交“拜拜”，很有规矩，没见到拉拉扯扯叫叫嚷嚷的现象。过了些日子的一天晚上，领我观光红灯区的留学生跑来我房间说，现在法国电视二台正在播个访谈节目，值得一看，赶快把电视开开，我来给你翻译。我房间里有台电视机，等于摆设，因为我既不懂法语而且法国的电视节目以议会辩论居多，翻来复去讲个没完，我极少开电视，晚上时间一般就是埋头写作。这次打开电视果然开了眼界，原来是电视台采访巴黎妓女。巴黎妓女有自己的工会或叫行业公会，时不时还上街游行，抗议警察暴行、抗议社会歧视、抗议苛捐杂税等等，常闹出新闻。所以，这种有关妓女的节目在法国人看来没什么稀奇，对我们中国人来说真是难得一见。
这次采访的话题是巴黎妓女对外国游客的印象。嘉宾当然是妓女，在电视里打扮得完全像个职业妇女，很斯文地坐在椅子上，一举一动中规中矩，绝没有人们想象的那种搔首弄姿的风骚。节目主持人是位男士，岁数不小，表情决无不恭之处，和我们的节目主持人与学者专家对话一样。通过留学生的同声翻译，我很快知道了这节目骨子里含有反美的意思。法国人在文化方面看不起美国人，我到法国不长时间就感受到法国人的排美情绪。此节目的细节我忘了，其要害部分大致如下：
问：巴黎是个国际大都市，你们的客人中外国游客肯定很多，请问，你们比较喜欢哪个国家的游客？答（很干脆）：德国人。问：为什么？答：德国男人大方，有礼貌。问：还有呢？（想了想）答：西班牙人。问：为什么？西班牙男人很漂亮。问：还有呢？（又想了想）答：意大利人。问：为什么？答：意大利男人很热情。问：那么你们对美国游客的印象怎样？（主持人流露出不是嘲笑嘉宾而是嘲笑美国人的表情）。答（同时做了个不屑一谈的手势）：不喜欢，讨厌！（主持人来劲了）问：为什么？答：“美国人虽然有钱，但很粗鲁！有的美国男人还变态。”
聊到这里，主持人和妓女嘉宾都开怀大笑，节目的目的达到了，把美国人揶揄了一番。可能是主持人觉得到此为止的话，对美国人的侮弄太明显了吧，笑罢，也跟着问了句：除了美国人，还有没有你们不喜欢的？看来这个问题妓女没想过，嘉宾沉吟了一下才回答：中国人。这个答案大概也出乎主持人的意料，主持人也追问句：为什么？妓女嘉宾的回答是这样的：“很多中国人跑来看我们，却不跟我们做交易。”
看到这里我跳了起来。来巴黎的有中国大陆的、香港的、台湾的、还有更多的日本人、韩国人、朝鲜人、新加坡人、越南人，甚至泰国人马来西亚人菲律宾人高棉人（高棉原是法国殖民地，巴黎有很多柬埔寨人和老挝人）等等，面孔都长的差不多，巴黎妓女怎么能肯定一些不跟她们交易的东方人就是中国人而讨厌呢？胡说八道！而留学生却说服了我。他说，巴黎妓女的眼睛比巴黎警察的眼睛还尖，她们一天到晚站在街上找生意，观察人的经验当然非常丰富，一眼就能识别出客人是哪个国家的，没这点本事怎能在街头混？是的，上世纪80年代，不论是外派的或被邀请出国的中国大陆人，一律在北京的“友谊商店”置办西服。在外国人眼里，中国大陆人穿的全是同样的“制服”。走在大街上，别说妓女，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人都认得哪是大陆来的哪是香港台湾来的，哪是日本人、韩国人……我想了想，和留学生一起大笑。从此以后，在巴黎的三个多月，我再不敢踏入红灯区一步。
